- 第2節(jié) 第二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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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姑娘：我不知道……我至少可以陪著他們……
白楊樹：就算你能陪著他們，也不能改變他們的任何一切，他們該怎樣還得怎樣。特別是孩子，你不要忘了，你已經(jīng)不在人世間了呀！
小姑娘：就是說，他們是不能看見我的？
白楊樹：對呀，他們永遠(yuǎn)也看不見你了，永遠(yuǎn)……
小姑娘再一次絕望地嚎啕大哭起來，白楊樹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在這個世上，不管科技多么發(fā)達(dá)，不管這個世道變得多么讓人失望，親人之間那種血肉相連的情感是永遠(yuǎn)沒法割舍、沒法拋棄的。有人說，這興許就是這個地球運轉(zhuǎn)至今一直沒能毀滅的唯一原因吧。情是什么？情就是我心中永遠(yuǎn)有你。即使我死后，也在牽掛。
白楊樹總算親自見證了這個事實。它的內(nèi)心與其說感動，不如說震撼。它是真的很想幫幫這個情深義重的小姑娘，但它確實沒有任何辦法，可以讓她起死回生。
是啊，自古逾今，又有誰能夠讓一個死去的人返回到親人身邊呢？要真能那樣，我們誰還會貪生怕死？又何必斤斤計較于生命的每一天？
白楊樹沉默著。小姑娘好不容易停止啜泣，她睜大淚水盈盈的雙眼，仰望著高高的白楊樹。她的小腦瓜里轉(zhuǎn)著一個天真又奇怪的念頭。
小姑娘：白楊樹爺爺，聽我奶奶說，只要我靠著你美美地睡過去，你就會幫助我的……我能不能變成一只小鳥，天天飛回去看著我的家？
白楊樹沉吟片刻，顯得心事重重，語氣緩慢又凝重。
白楊樹：……可以倒是可以，但小鳥的生命也是有期限的，而且不會太長久。另外，你也不能天天飛回到你的家中，因為小鳥要隨著季節(jié)的變化，四處遷徙。比方說，漫長的冬天，你就不能到處飛翔。再說，做一只微弱的小鳥，隨時都有可能被那些靈活兇猛的野禽和人們的獵槍奪去身體，到那時，你會非常非常痛苦和難受的……會很疼的，孩子。
小姑娘縮緊身體說：我不怕疼……
白楊樹：被兇殘的野獸活生生地慢慢吃掉，或者被槍子打爛你小小的身體，那種痛苦和恐懼，你想過嗎？
小姑娘顫抖著說：我沒有，但我不怕……
她的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白楊樹：如果真遇到那樣的不幸，你也愿意嗎？
小姑娘：我愿意。
白楊樹：你要知道，一旦你成為一只小鳥，你就得不到我的任何保護(hù)了。你真的愿意嗎？
小姑娘：我愿意……
白楊樹：可憐的小姑娘，你為了每天都能看見你的親人，陪伴在他們左右，你愿意忍受任何的痛苦和不幸，就是不愿一個人自由自在地獨享快樂和幸福，是這樣的嗎？
小姑娘：我的爸爸媽媽和弟弟，全都生活在貧困和痛苦之中，我一個人怎么能夠快樂起來呢？
白楊樹：好孩子，你讓我的心疼得不能再說話了……
白楊樹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。小姑娘卻像一個懂事的大人，走過去，用小手輕輕撫摸它散發(fā)著體溫的樹干。聰明的孩子始終沒有放下自己的心事。
小姑娘：白楊樹爺爺，你說小鳥的生命不會活得久長，也不能天天飛回家中，那你能不能讓我成為一棵小樹，長在我家院子里。要那樣，我就能天天看著我的家了。
白楊樹似乎抹了把老淚，它驚訝于小姑娘罕有的想象力，更感動于她那顆對家人執(zhí)著不變的愛心。它不禁又重重地嘆了口氣。
白楊樹：唉，你真是能想啊，小姑娘。讓你成為一棵小白楊，這對我來說倒是可以辦到的，可是對你，卻不是那么簡單啊！那是比做只小鳥還要難上加難、還要痛苦的事情。
小姑娘：我什么都不怕的，您就幫幫我吧。
白楊樹：首先，一旦把你栽在你家院子里，你就再也不能離開一步，八年、十年，甚至一百年，你都只能一個人孤獨地站著，一動不動。
小姑娘仿若自己現(xiàn)在就成了一棵小白楊，她挺了挺身子，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仰望著白楊樹，呆呆地聽著。
白楊樹：一動不動地一直站下去，不管風(fēng)吹雨淋，臥雪眠霜，你都要永遠(yuǎn)站下去。你想過嗎？你上學(xué)時被老師罰過站吧？可那最多只是半小時一小時呀，那種難受勁你是知道得很清楚的。幾十年、上百年站在一個地方……除此以外，一棵小小的白楊樹長在人世間，它是異常脆弱和微不足道的，一旦夭折，你就會消失得無聲無息、無影無蹤，再也回不到大森林，回不到我的身邊享受這自由快樂和平安了。一棵小小的白楊樹，除了要面對大自然的風(fēng)霜雨雪、閃電雷霆，還有動物和人類難以預(yù)測的種種傷害。甚至你的家人也有可能把你砍去當(dāng)柴火燒掉，還有你的小弟弟，他沒準(zhǔn)會在某一天拿把小刀，來割傷你并不堅強(qiáng)的身體……
小姑娘臉上似乎有點被嚇著的樣子，她小聲地像是自問：我的弟弟拿小刀割傷我，也會疼嗎？
白楊樹：會疼的，孩子，甚至比人感受疼痛的滋味還要疼一千倍。也就是說，你一旦被刀砍、被火燒，那就相當(dāng)于一個人被活活地折磨至死，痛不欲生。而且，最難受的是，你無法喊叫，無法掙扎，一動不動……
這可怕的情景，隨時可能出現(xiàn)的后果，顯然讓小姑娘不得不害怕起來。
做只小鳥被動物吃掉雖然也很恐怖，但小鳥有靈巧的身體、輕盈的翅膀，只要自己放精明些，就能避災(zāi)躲難；而一棵小樹，它是不可能逃避任何傷害的。
特別是，如果被親人把自己一刀一刀地砍下來，當(dāng)柴火樣活活燒死，那心里該是一種什么樣的滋味呀！……
白楊樹發(fā)現(xiàn)小姑娘臉上表情的變化，也洞悉到她內(nèi)心深處的掙扎和矛盾。它要換一種語氣來安撫她。它太愛這孩子了。
白楊樹：小姑娘，我非常理解你深愛爸爸媽媽和弟弟的心情，你是一個不管在人世間，還是在森林里，都會招人疼愛的孩子。你現(xiàn)在不要想得太多。你才只有九歲，為了減輕爸爸的負(fù)擔(dān)，為了弟弟每餐都能吃上飽飯，你一個人放棄生命，勇敢地來到這里，這是多么多么不容易，多么的難得呀！我不贊成你這樣，我也不希望其他任何一個孩子像你一樣，因為你沒有想到，你的死亡也會讓家人心痛欲絕，并且永遠(yuǎn)永遠(yuǎn)，一輩子也不會減輕悲傷。……但你今天既然已經(jīng)來到，我還能說什么呢？……來吧，靠著我的身體，美美地睡一覺，明天一大早，你就順著這條小路往前走。放心吧，我會一直領(lǐng)著你的。我會把你送到一個鮮花盛開、四季如春的地方，在那里，你想要什么，都能得到……那里，就是人們一直向往的天堂�。�
一個九歲孩子，此時此刻，聽到這番話，她還能怎樣呢？她只有本能地往樹邊輕輕移動腳步。是的，她太累了，她也確實真想靠著白楊樹溫暖的身子，美美地睡一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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