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第4節(jié) 第四章
-
觀眾：呃……你好，我想知道究竟有多少個偽人。在地球上又有多少個？
方時：（笑）地球上有且僅有一個偽人殘體，那就是我。而在宇宙中，有很多的偽人，他們分布在九個殖民星球上，過去還有月球。我只知道十年前的總數(shù)，是一百二十七個。
觀眾：你能和他們聯(lián)系嗎？
方時：很遺憾，不能。
主持人：好，三個問題，感謝您的參與，這位觀眾請在嘟的一聲后留下您的地址，我們將送給您一份精美的禮物。請接入下一個電話。
觀眾：你好，我是一位研究偽人的社會學者，我想知道的是，偽人的群體規(guī)模大概是多大，多少個“個體”組成一個偽人集群？他們之間是依靠什么聯(lián)系的？他們會聚居在一起嗎？
方時：（向鏡頭外看了一眼，沉默片刻）你好，我可以回答這些問題。一個偽人群體的規(guī)模在幾十人到數(shù)萬人之間不等，取決于這個偽人的意志統(tǒng)一程度。偽人的單體之間依靠納米機械—神經(jīng)細胞的腦橋系統(tǒng)來聯(lián)系彼此，我們并不聚居在一起，因為這種聯(lián)系可以跨越比無線電波更遠的距離。
觀眾：可就算是按五萬人一個集群來算，偽人的總數(shù)也不過幾百萬。星盟成立的時候，我們在外殖民地還有數(shù)十億人口，他們中仍然有人類嗎？
方時：他們中絕大部分是人類，先生。
觀眾：可是……
主持人：三個問題，這位觀眾，我們也會送給您一份精美的禮品，但請遵守提問規(guī)則。謝謝您的參與，請接入下一個電話。
觀眾：你好，迦梨女神。
方時：（揚起眉毛）什么？
觀眾：您或許不知道我們對您的崇敬與愛意，也不知道我們對過去的罪孽有著多么深切的懺悔，但是請接受我們的問候，月亮的孑遺之女，偽人的后裔，已死諸神留在這殘破焦土上的唯一化身，我們稱您為迦梨，并期待著您帶領(lǐng)我們前往至美的彼岸。
方時：……
主持人：（擠眉弄眼，寫下“偽人降臨教派”的字樣舉向液晶屏方向）
方時：（恍然大悟地點點頭）我接受你的問候，虔誠的人，你想問什么問題嗎？
觀眾：（激動地）是這樣的，一位虔誠的信徒剛剛離開這個世界前往彼岸，在臨死前他為自己實施了飛升的賜福，他已經(jīng)到達您的身邊了嗎？他已經(jīng)成為偽人中的一分子了嗎？
方時：他是誰？
觀眾：他是圣•阿斯卡維亞，他是偉大的先知，他如此熱烈地愛著您！
方時：他死了？
觀眾：……是的，他死了。
方時：雖然我很想對你說“是的，他在這里”，但我無法對你撒謊，正如同我無法寬恕這世界的罪過一樣。他不曾成為偽人中的一員，我不曾聽到他的聲音、感受到他的意志或者留住他的記憶。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說那樣虔誠，請轉(zhuǎn)告你身邊的兄弟姐妹，不要輕擲生命。偽人智能集群是動態(tài)的生命體，死者和鬼魂都無法抵達我的身邊。
“該死的，她還真棒�！�
后臺燈光昏暗，驚奇大問答的編導喃喃自語，興奮地打手勢示意主持人接入下一個電話。
與此同時，一個灰發(fā)男人坐在角落里微笑，將這場節(jié)目盡收眼底。
“06號，我是雷濤�！彼p按耳輪上掛著的通訊器，“我們的小鳥兒唱了一首不錯的歌。告訴她繼續(xù)進行。別玩花樣�！�
7
“——我剛剛下了出租車，因為我覺得讓司機聽到這些不太好。真可惜沒法看完月亮女孩的節(jié)目了。不過我可以回家去網(wǎng)上下載�！毕母璧穆曇艉茌p快，“那么，我是應(yīng)該像小說里寫的那樣，去買一只廉價手機打回給你呢，還是我們就這么聊？”
“你現(xiàn)在在哪兒？”殺手問。
“我看看……”她停頓了半秒，“在市區(qū)，附近有個大超市，還有一堆小餐館�！�
聰明而又謹慎的女人，殺手想，她沒有說出自己的所在地。
“附近有沒有手機店？”
“有。”
“去買一只不記名的快機，然后打回來給我�！�
殺手掛斷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手機響了起來，他按下接聽鍵。
“Hi�！�
“Hi。”
是她。
“所以我們現(xiàn)在可以談?wù)劻�，殺手先生。你想委托我寫個故事？”
“事實上是兩個人的故事�！�
“兩位死者？”
“對�！�
“他們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嗎？”她委婉地問。
“不是�！彼患偎妓鞯鼗卮�，“他們是，呃，在我工作之前發(fā)生的事情。”
“你在哀悼他們嗎？”
這是個他始料未及的問題，過了一會兒，殺手才謹慎地回答：“我沒法忘記他們�！�
“你想忘記嗎？我必須告訴你的是，大部分時候，寫下這些故事不會讓你忘記或者放下的�！彼穆曇衾锒嗔艘环志妗�
“不。我只是希望……有人知道他們�！�
她發(fā)出一聲輕笑，殺手分不清是認同還是諷刺。
“每個故事收費五百元�！�
他略微吃了一驚。
盡管他估計到她多半收入微薄，但也沒想到只需五百元。這個價格有一種微妙的諷刺：她得寫一千個故事，所得收入才能比得上他今晚的這一樁生意。
“事實上，我打算付你五萬元�！彼f。
“五萬元？”她的聲音略微高了起來。
“是的，我覺得……”
她重重呼出一口氣，打斷了他的話：“我猜，你很有錢。”
“可以這么說�！�
“我不會拒絕上門的錢，但我也不會預先收費。我會只收你五百元的撰寫費用，如果寫完這個故事之后，你仍然覺得應(yīng)該給我那么大一筆錢的話，我不會拒絕一份贈與�！�
好個冠冕堂皇的說法，贈與，他明白她的意思，贈與的錢款是不交稅的。
“好吧�！�
“那么現(xiàn)在說正事兒，殺手先生，你希望這些故事被什么人看到，或者被多少人看到？”
又一個他沒有料到的問題。
“我不太明白�！�
“你看，我寫的故事要么發(fā)布在網(wǎng)站上，要么登在報紙上。但也有例外，有些人并不喜歡他們的故事被很多人看見，因此，我的小工作室也提供設(shè)計、打印和裝訂服務(wù)，我可以將這些故事裝訂成精美的私人書籍交付給你，我想你應(yīng)該有穩(wěn)妥的收貨和付費方式�！�
“有�！�
“加收五百元每本�！�
“……”
殺手大笑起來。他笑得很大聲，用力捶打著身邊的樹干，最后索性彎下腰去抱著肚子大笑不止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重新拿起手機，那個講故事的女人居然還在耐心地等著他。
“什么事兒這么好笑？”她問。
“你剛剛談成了五萬元的生意，然后加收五百元每本？”
“有些人喜歡買一送一。”她的語氣里也帶上了笑意，“而我喜歡把賬算得清楚一些。”
“好吧，我該什么時候開始講我的故事？”
“你覺得合適的時候�！�
“現(xiàn)在可以嗎？”
“我想，可以�！�
“……”
她干凈利落的回答反而讓殺手猶豫了起來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讓這沉默持續(xù)了更長的時間。
“抱歉。”他終于低聲說，“我想要講這些人的故事給你聽，但我實在不知道該從何說起�！�
她輕輕嘖了一聲：“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的，我該怎么稱呼你？”
他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給她一個名字。
“艾瑞克，艾瑞克•羅斯�！�
“好吧，艾瑞克……”那個講故事的女人微微頓了一下，“大部分人，大部分給我打電話的人，當他們接通電話的時候，都覺得自己有一籮筐的話要講。他們憋了很久，憋得快要發(fā)瘋。他們覺得自己要講的那個故事，還有他們記憶里的那些人就在腦子里，叫喊著想要沖出來。但是他們就是沒法講，這很正常，無論誰都一樣�！�
“你有什么好的建議嗎？”
“我有些經(jīng)驗——既然你要講的是一個——或者兩個——已經(jīng)死去的人的故事，那么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從死亡開始講起�；蛘叻催^來，從你遇到那個人的時候開始�！�
從死亡開始。
那雙碧綠的眼睛再次掠過他的記憶，殺手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。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沒法說出那些話。
這太可笑了，他殺過的人有幾十個，也許上百個。但現(xiàn)在他卻沒法向電話另一端的那個陌生女人描述死亡本身。
“抱歉�！彼麌@了口氣，“這比我預想的要難�！�
“沒關(guān)系，也許我們可以從簡單的地方開始。他們叫什么名字？”
名字。
殺手用冰涼的手機外殼抵住開始發(fā)熱的額頭和眼眶，他聽到自己長長的緩慢的呼吸聲：“他們……一個叫威爾•斯諾。一個叫萊拉•瑞安�！�
威爾。
萊拉。
往事仿佛潮水般奔涌，鋪天蓋地地將他淹沒。血，和更多的血。他突然想起那一天，從月球軌道上向下望去。蔚藍大地寧靜如斯，全然不知道數(shù)個小時后整個世界就將淹沒在從天而降的烈火之中。
他曾經(jīng)以為目睹那一切的發(fā)生是他生命中最糟糕的一件事。
他錯了。
8
他給了她名字。
夏歌將手機貼在耳朵上，隱約可以聽到那個男人長長的深呼吸的聲音。她曾經(jīng)和許多個哀悼者談過。很明顯，這個自稱是殺手的男人也是其中之一，雖然他不打算承認這一點。
她耐心地等待著，等待他說出一切。
但他最終還是退縮了。
“我想……”男人的聲音猶猶豫豫，透出記憶被掀開后的痛苦，“也許，我們應(yīng)該換個時間，改天我再聯(lián)系你�！�
她理解這種猶豫。哀悼是第二次的死亡。你愛的人死了，但只有當你開始哀悼的時候，那個活在你心中的人才開始真正死去。這痛楚和真正的死亡相比別無二致，只不過，真正的死亡不會像它那樣持續(xù)上很多很多年。
如果你真的是個殺手，如果是你殺了他們，艾瑞克，你現(xiàn)在還得殺他們一次。
她沒有那么說，只是切換成公事公辦的語氣：“可以，我會保留這個手機一星期。一星期之后你也可以打我網(wǎng)站上的電話號碼�！�
“好的。”他說。
習慣性地，她等著對方掛電話，但他沒有。短暫的靜默后，她聽到一聲輕柔的驚呼。
仿佛被某種預感所牽引，不由自主地，她抬起頭望向天空。
反射鏡已經(jīng)完全轉(zhuǎn)到了背面，一層暈紅的迷霧籠罩在城市的天空里。稀疏的群星在黑暗中閃爍，比起地面的燈火反而要暗淡許多。
天空泛起了波紋。
像刀刃分開水流一樣，一艘飛船分開了黑暗，它緩緩從地平線上升起，向著新浦森城駛來。
“哇�！彼l(fā)出了無意義的聲音，她找不到一個有意義的詞來形容自己所見到的一切。
電話的另一端，殺手保持著沉默，但夏歌可以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。
不知道從何而來，不知道要去向何處。這艘突然出現(xiàn)的飛船是如此巨大，當船頭已經(jīng)來到城市的正上方時，船尾才剛剛從天盡頭升起。它至少有十公里寬，三十公里長。銀白色的流線型船殼令燈火也為之失色，船身兩側(cè)纖薄的機翼向外展開，仿佛異常銳利的刀刃。一道比黑暗更黑暗的光環(huán)圍繞著飛船，把它從天空的背景上剝離出來。在這道黑環(huán)的背后，夜幕微妙地扭曲了，星辰被扯成一條條短短的弧光。
自從月城和星階被摧毀之后，這個世界已經(jīng)有十年之久沒有見過一艘真正的星際飛船了。人們尖叫著沖出屋子、跑過街道，指著天空或者抱著頭四處躲藏。夏歌不得不躲進一條小巷，為洶涌而驚恐的人流讓出道路。
“偽人回來了！”一個男人大聲叫喊道。他的話引發(fā)了更多的恐懼。有些人開始哭泣，有些人驚慌失措，另一些人甚至當街跪下來，對著那艘飛船大聲地祈禱。
飛船漠無反應(yīng)，只是緩緩掠過天空，夜幕和群星仿佛流水一樣被擠向它的兩側(cè)，又再度合攏。夏歌可以看到那仿佛飛鳥頭顱般高昂的船首，在船頭兩側(cè)印有盲眼般黑暗的圓形紋章：黑色的圓盤上印著九顆璀璨的星星，用金色的線條連成一個小小的環(huán)。
“星盟。”殺手喃喃道。
“你也看到了？”夏歌吃了一驚。不僅是因為殺手說出的那個名字，也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，他正和她身處同一個城市里，看著同一片天空。
忙音響起，他突兀地掛斷了。
- 最新書評 查看所有書評
-
- 發(fā)表書評 查看所有書評
-
京公網(wǎng)安備11010202007521號